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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苑》

 函谷关前忆艾山

美国《华夏时报》于建一 休斯敦
 

198012月艾山与沈从文在美国康州新港张充和家。

1994年3月摄于路易斯安娜州首府巴吞鲁日市艾山家。

2012年5月摄于湖南省函谷关。

   五月下旬,我参加世界华文媒体合作联盟考察采访团赴河南考察,参观了道家的发源地函谷关。函谷关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与中国古代的思想家、哲学家老子和他所著的道家学派经典《道德经》一起蜚声海外。
    函谷关建于春秋战国,位于豫陕晋三省交界、河南省西大门灵宝市境内,距三门峡市区约75公里。是一处融道家文化和军事文化于一体的人文游览区。景区面积16.9平方公里,分为函谷关和太初宫两部分。春秋战国以来历经七雄争霸、楚汉相争,黄巢、李自成农民起义,以及辛亥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
    位于函谷关东城门右侧的太初宫始建于西周,曾是一座道观。老子在此著述了五千言《道德经》。这部蕴涵丰富的著作对后世影响很大,后人便在老子著经的地方修筑了太初宫。现存太初宫主殿建于唐以前,元、明、清各代均有修茸。庙院里两座石碑,一个立于元朝,一个立于清朝顺治年,上面都记载着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的故事。
 

我知道的艾山

    1987年5月,我从北京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自费来到美国路易斯安娜州立大学(LSU)物理系学习。一周后,在侨社活动中,同餐桌的一位老人听说我是从北京来的,说他也在北京读过书,现在和夫人都在南方大学教书。主持活动的一位华裔教授告诉我,这位老人翻译了《老子道德经》。七十年代被美国专家推崇为英文最佳译本,还被各大学选用为课本。
    老人原名林振述(Dr. Paul J. Lin)、笔名艾山,另一笔名林蒲是他的老师朱光潜以他的英文名的译音书赠的。艾山身材不高,前额饱满,性情温厚沉静。他祖籍福建永春,少时避乱全家迁至泉州。1938年在西南联大英语系毕业后与同学陈三苏(羽音)结婚。次年,受聘于贵阳花溪清华中学。
    1948年艾山带着胡适写的推荐信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1955年获哲学博士学位。五十年代,艾山与美术史专家顾献樑、历史学家唐德刚等在纽约发起组织了《白马社》。随后文史家周策縱、哥伦比亚大学音乐系主任周文中、《未央歌》作者吴纳孙(鹿桥)、耶鲁大学教授黄伯飞等相继加盟。胡适称之为中国新文学运动海外第三中心。八十年代初,艾山应挚友《红楼梦》法文译者李治华之邀加入欧洲华人学会。八十年代中,艾山又应菲律宾《联合日报》总编施颖洲之邀参加菲华文艺协会。
    在北大(沙滩红楼)读书时,艾山是“新诗座谈会”的负责人,他的诗受到闻一多、朱光潜、林徽因、李治华的喜爱。唐德刚称他是诗坛上的老革命,闻一多先生的得意门生。
    艾山的诗词和散文收集在《艾山诗集》、《暗草集》、《埋沙集》和《大烟山纪行》等著作中。早年发表的五万多字的文学通讯“湘西行”在香港《大公报》副刊发表后,被人误认为是沈从文之作。沈从文主编的《今日评论》在作者介绍栏中称他为西南青年作家中最有创造性之作家。他的中篇小说《苦旱》发表在巴金主编的《文学丛刊》第十集。《文学丛刊》的作者包括鲁迅、茅盾、沈从文等文坛名家。他还以林蒲的笔名在朱光潜主编的《文学杂志》发表小说。
 

艾山英译《道德经》

    八十年代初,《纽约时报》列举了世界十大最有影响力的经典名著,《老子》名列榜首,全部英译《老子》有近百种版本。路州南方大学哲学系主任艾山历经十年寒暑,翻阅了上千册有关书籍,以渊博的学识和中英文的深厚根底翻译了《老子道德经暨王弼注》。名家评论《老子道德经王弼注》乃是首次英文全译本,臻于信、达、雅之境。1977年由美国一流学府密西根大学编入《中国研究集刊》出版,被专家推崇为英文最佳译本。被各大学采用为课本和主要参考书籍。
    艾山是哲人,喜欢思考。艾山研究老子哲学数十年,悟出三句话概括老子的思想:“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他常说,人本无为而来,若样样事情都想强求,结果把自己囚入名利的樊笼。做事应求尽职,不必强求结果。至于功成之后,其毁誉皆属尘物,何必强自居功呢?大家互相尊重,社会就会出现融洽的局面。听他谈话像是拉家常。而他虚怀若谷的谈吐,庄严中见其洒脱,情深处见其清明。听他缓缓道来“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的人生哲学,自是受益不浅。
    艾山常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在孝敬自己的父母时也应该关心别人家的老人。在抚养教育自己的孩子时也应该想到别人家的孩子。”以此来点拨大家对社会的爱心。
    站在艾山家上万册的中英文书架前,我愣住了。第一次见到家里也可以有这么多书。文革开始时,我读小学五年级。1982年毕业是大学工科文凭。认识艾山后,我成了他的关门弟子,对哲学也就有了兴趣。我在LSU哲学系选修了一年的数理逻辑,在国内学的是计算机和电子工程专业,读这门课也比较轻松。美国教授不了解情况,就知道中国学生聪明。
    艾山是冯友兰的学生。退休前是路易斯安娜南方大学哲学系主任、终身荣誉教授。LSU哲学系的一位中国教授曾想为老人筹办学术研讨会。他婉谢了。我劝他,这是对你学术的肯定。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淡淡地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不必麻烦了,身后由人评说吧。”在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艾山有一颗东方隐士清悠恬淡的心。

艾山的《钓鱼岛之歌》

    1968年中国留学生在美国发起了保卫钓鱼岛运动。艾山在中文刊物上发表了很多谴责美日私相授受钓鱼岛的文章。LSU中国学生保钓会的负责人访问该校海洋权威H.G.Knight教授,就历史、地理等方面提出论据,证明钓鱼岛主权属于中国。Knight教授表示,中国历史悠久,引用史实让对方心服口服。艾山重读古书,从“五经”得到启示,创作了“钓鱼岛之歌”,阐明了中国立国何以可大、可久的基础。
    “……情牵处,西顾回眸,反螺旋转/落叶归根,扭转时间倒流/等待,等待开放的禁闭/都为你,祖国呀,……如果我不在你的怀抱/这千万遍的生,千万遍忍耐,期待/千万遍濒死的记录……/如果你不以海/不以轻云/不抚摸我这颗忠贞/专一/燃烧的丹心/赤裸裸的胴体/如母亲/如女儿/如爱人/如风,风暴……/哀莫大于无-/祖国呀,祖国。”
    此诗发表在LSU“保钓会”主编的《西南通讯》、香港的《南北极》、台湾的《时报》。艾山的行动引来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多次家访。保钓运动中有些人畏于压力退出了《西南通讯》,艾山却坚守在顾问席上,以诗为武器捍卫民族的尊严。他用沉思的眼睛看事态人生,笔下的异域风情、都市喧嚣、游子的乡恋乡愁,都包含了他对社会现象的价值判断。
    1972年,周恩来总理邀请17位美国华人学者访问中国,艾山夫妇是其中的两位。8月28日晚,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西藏厅会见代表团长达六个小时。谈到钓鱼岛等有关问题时,周总理表示中国政府一向维护主权的完整性。有人向周总理介绍了艾山。周总理向艾山了解钓鱼岛、台湾等一些历史问题,很赞赏艾山的见解。艾山被周总理深刻透彻的分析、爽朗幽默的笑声吸引。
    七十年代中,唐德刚教授应邀到中国讲学。他回美国后给艾山写信:“周恩来总理是中国历史上近五百年来最杰出的宰相,能够让他看重的人,不简单。”大公报编辑李纯青转告艾山,周恩来总理对他的学识印象很好。艾山感怀周总理的评价和鼓励,为弘扬中华文化,辛勤地耕耘在中西文化的天地中。因为亲共,艾山在当时的华人社会中有些孤立。
    海外关系使艾山留在家乡的四个女儿的求学之路坎坎坷坷。艾山夫妇在美国生了两个女儿,小女儿与我同岁。姐妹俩毕业于哈佛大学和密西根大学,两位美国名校的高材生对中文能基本听说,不会读写。留在家乡的儿子林文龙高中毕业后,不能考大学。经周恩来总理特批,林文龙携妻带子来美国与父母团聚,在LSU工程系毕业时获优秀生荣誉。
    几年前,文龙兄嫂搬到休斯敦,常将自种的蔬菜送来。有时门铃响,待我开门出来,青菜放在门前,车已驶远。

艾山为师 弃理从文

    路易斯安娜首府巴吞鲁日市的《华风社》成立在1992年春天,艾山与羽音夫妇是主要推手。羽音是英语系的终身荣誉教授,她的英文著作也被美国大学选为教科书。华风社十几位会员大多是来自大陆、台湾和香港的教授与学者,也有三、四位我们理工专业的留学生。大家在一起写文论文、作诗译诗、绘画摄影;邀请两岸三地的艺术家和科学家举办音乐会、座谈会、国画展、油画展、版画展、雕塑展、摄影展,艺术研讨会等活动,在主流社会产生了很大影响。会员们在文学艺术方面的努力和互助互勉,使艾山在人生的最后几年增添了不少情趣和欢乐。
    艾山夫妇94年初夏去北京旅游,与父亲和公婆相见。世界很小,艾山和公公是上海江湾立达学园和北京大学不同届的校友。他坚持不让我们称伯伯、教授,让称艾山。这没大没小的称呼,让我们有些尴尬。艾山两手一摊,说:“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们是文友么。”
    艾山是哲人、文人和诗人。他的学识、修养令人仰慕,他的成就已有名家定论。他遇事从容,做事认真的生活态度一直影响着我。在艾山的指导下,我从阅读到发表文章。我写的介绍艾山的文章“我心如春风,无往而不爱”,经艾山审阅后寄给了他的母校福建省集美中学。集美中学推荐给了北京的《人物》杂志,发表在1996年5月的学人春秋栏目。随后,集美中学在校刊上转载了此文。 1995年春天,我回北京探亲。作为艾山的信使,我拜访了钱伟长、贾芝、任继愈、汪曾祺、邵燕祥、杜运燮等前辈,在这些前辈身上我感受到了一种情怀,对生活的淡然,对事业的执著。
    2004年,我在休斯敦筹办第一家简体字版周报时,这种情怀找到了寄托。生活在美国,如远嫁的儿女,中美两国的友好和睦是我们的心愿。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大陆新移民和留学生逐渐增多,对母国文化的需求也逐日增强。经过多年努力已衣食无忧,想为中美友好交流做点事,就办了《华夏时报》。当时的想法如艾山在《心的绿原》中所写:“我的心像青草/吸食废墟泥土/细心编织绿原/作着可能/铺设途路的试探……”
    报社创刊时,得克萨斯州和休斯敦市的政要、中国驻休斯敦总领事、休斯敦文化科技界华裔著名人士朱经武、杨先让、王维力等赠送了贺词。中国著名书法家、北大哲学系教授杨辛为报社题写了报名;北大哲学系、英语系、中文系联写了贺词;贾芝、胡阶平、高庆狮、陆汝钤、柳传志、尼玛泽仁、刘焕章、冯骥才等中国科技教育和文化艺术界的前辈、师友及兄长赠送了贺词。我将好友徐冰用他独创的英文方块字书写的“华夏时报”放在了创刊的首页。
    2008年的金融风暴,迫使美国的一些主流媒体退出了历史舞台。华夏时报在各界的支持下如一叶小舟,风雨兼程。我们不敢妄谈使命,只是传承一种文化和理念,回报各位前辈、师长和朋友们的支持与关爱。

哲人其萎 诗人千古

    1996年春,84岁的艾山因病去世。
    艾山爱说:“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常两手一摊,带着福建口音半开玩笑地说:“有什么,该走的时候就走了。”华风社聚会时,老人还和会友争论“发”所代表的不同词义。几天后,他就出发了。让大家醒不过味来。
    95岁的顾毓琇老人送来挽联“哲人其萎-艾山诗人千古”。华风社出版了《艾山散文纪念专辑》,选录了老人文集和诗集中的代表作品。我写了追忆的文章,丈夫陆钢是地质博士,他以校友和文友之情复书旧作《祝艾山八十寿韵》以寄怀念。“霞卷行书赋流年,老庄李杜既临轩。客路诗翁识暗草,云鹏文采动烟山。五车经纶不为富,一掬明月未清寒。借得春风催桃李,饱蘸晴光写人间。”
    艾山去世前,俄罗斯芭蕾舞团来演出,我临摹了剧照中的白天鹅。艾山看后问:“你会画观音吗?”“你不信佛,怎么对观音感兴趣?”我问。他一字一顿地说:“观音慈蔼、安详。”我从北京请回一幅友人画的观音像送他。他说:“你画来给我。”我不是佛教徒,还没培养出画观音的情绪,老人就远行了。
    一位曾在国内数学大赛中获奖,教授大学数学的朋友对我说:“数学的上面是哲学,哲学的上面是宗教,宗教的上面就是艺术了。”这个说法是否正确,我没有资格评论。艾山是哲学家,研究宗教,却不从属任何教派。我陪同艾山去过不同的教会,均受到高规格的接待。艾山的一位信仰基督的美国学生曾在联邦政府任要职,回校讲演时,这位学生恭敬地请老师坐在主席台上。艾山生活在信仰基督的美国,但他喜欢端庄、慈蔼与安详的观音。
    艾山曾说“写诗要有意境,惜字如金。有时为了一个字,踏破整个黄昏。”他用罗丹的雕刻手法写诗,“自具体的东西中,找出最抽象的命意”。他说:“诗,一旦发表出来之后,就不属于自己所有。因为欣赏和解释,往往言人人殊,不妨有十年之后方知我的气度,面对热闹,不怕寂寞。面对寂寞,不怕热闹。”他常对大家说:“写出来的东西不要急于发表,冷冻一段时间,回过头来再看,再修改。不经过几次修改的作品是拿不出手的。”
    《艾山诗集》由澳门国际名家出版社1994年5月出版后,得到业内人士的高度评价。中国新诗随着近代西洋诗和五四新文学的发展,由早期的意象派到象征派、到现代派和后现代派,均有脉络可寻。艾山和白马社的诗在这个历程中,起过一些先驱作用。艾山诗集的出版为近代中国诗史补上了重要的一环。
    艾山没有完成他的一百多万文字的整理,在中国的宗教史和文学史上犹如一颗逝去的彗星。“学贯中西一代哲人,春风化雨桃李成荫”。九年师生情,音容宛在。夜静时,捧着艾山的文字,常潸然泪下。

函谷关 道家之源

    “哎,老子是孔子的老师,孔子有问题解不开时就来找老子请教。”海外考察团的一位媒体老总高声向大家宣讲。
    孔子学院在世界各地先后成立,如雨后春笋。这些冠名为中国的儒家学院,却在海外从事着教汉语拼音和中文字的尴尬。艾山曾在诗《路》中写道“……谁不是走着走着/足底下走出一条途路/当乐章和谐演奏了时/忘记琴弦调理的痛苦”。 愿孔子学院在海外走出一条途路,宏扬中华传统文化。
    函谷关自1992年以来,每年举行老子诞辰的纪念活动。中国前道教协会会长玉溪道人闵智亭为景区题写了匾额“道家之源”。这里有函关古道、太初宫、大道院、道家养生园、藏经楼等二十多处,已是海内外炎黄子孙寻根问祖,朝拜传统文化的圣地。立国之本的民族文化,已在华夏复苏。
 

二零一二年六月于休斯敦竹溪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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