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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苑》

血与火之中诞生的文字--读父亲旧文随感

陆钢 休斯敦

陆钢:华夏时报总经理、资深地球物理学家、业余诗人、摄影家、乒乓球手,2005年春摄于北京

    父亲曾多次对我们说过,他是读着鲁迅的书成长起来的。捧着这两本发黄的剪报,看着刊头苍劲凝重的木刻,闻着穿越时空的墨香,读着父亲六十八年前的文字,我收获了一份沉甸甸的感动。
 

    当年的父亲是投身于革命洪流中的热血青年,用笔做武器,为劳苦大众呼号,为正义和自由呐喊。一篇篇在血与火之中诞生的文字,承载着岁月的沧桑,凝聚着信念的力量,它们是匕首、投枪和响箭!
 

    这些上世纪四十年代发表于报刊的作品剪报,一直被父亲静悄悄地压在箱底。文革中,父亲被定为走资派,被剃了阴阳头,关进了牛棚。我们的家也被抄了。这两个剪报夹子被造反派抄走,万幸的是没有被投入火中焚毁,文革结束之后奇迹般地归还给了父亲。父亲一直珍藏着这些文稿,曾多次跟我们讲起那些似乎还并不遥远的故事。讲完之后,又归于淡定与沉静,就像水过无痕。
2004年,我们在美国休斯敦创办了美南地区的第一份中文简体字周报《华夏时报》。为了追寻父辈的文学足迹,为了延续跨越时代的文化传承,我反复要求父亲拿出这两个剪报夹子,我才得以读到了这些使我壮怀激烈的文字。近两年,我和妹妹陆海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父亲把这些作品拿出来重新结集出版,为我们后代留下一笔精神财富。父辈们在革命大潮中接受了洗礼,义无反顾地为国为民献出青春热血,用枪、用笔、舍生忘死地战斗过。这些文字,不仅反映了父亲的人生经历,也是那段历史的珍贵记录。
 

    那个时代许多进步青年的文学作品,都充满了积极向上的精神;同情劳苦大众,抨击黑暗势力,探索人类心灵和历史进程,明思真情,奔腾流淌。这些具有个性体验和个性思维的文字,才更接近文学的本质,更具思想性和感染力。如今的社会似乎一切都可以变成商品,物欲侵蚀着理想的家园,人们对精神世界的追求越来越少。这些闪烁着理想火花的文字,催人奋进,更显得弥足珍贵。这些文字中所蕴含的思想光芒和精神力量应该传播下去,以激励后人。
 

    1942年,父亲17岁时从上海转辗跋涉到苏北参加了新四军,被编到第六师第十八旅。《大年夜》是父亲写的第一篇小说,是以军旅生活为背景的,发表于1946年上海《文坛月报》第一卷。大年夜在冷雨中行军的场景把我带到了烽火硝烟的抗日战场,感受到金戈铁马关山万里的悲壮。父亲说,他现在绝对写不出当年的文字了。尽管有些片段仍欠成熟或尚待淬炼,但他讲的那些故事都来源于他的亲身经历,也包含了他对社会万象的观察和对人生的感悟与思考,不失为心灵之声。这些作品诚然属于具有时代精神的革命文艺的范畴,我更愿意进一步探讨其中的文化含量和审美价值。
 

    在帮助父亲整理文稿准备出书的过程中,多次向《北京日报》理论部主任李乔兄请教。在他的启发下,向父亲提议将这本文集取名为《沉剑集》, 源于其中由刻舟求剑而引发的新寓言《沉剑》。偶然上网搜索,发现以包含“沉剑”二字为名的网络小说若干,多归类为东方玄幻武侠小说,但未见有与《沉剑集》同名者。踌躇数月,几经与父亲讨论后仍决定采用《沉剑集》这一书名。原因是《沉剑》一文发表于1947年,远远早于当下网上流行的小说,而且《沉剑集》之寓意与父亲文章的主题十分契合,具有严肃的象征意义。
 

    杜甫诗赋“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重经昭陵》)。剑在中华文明的历史长河中已演化为重要的文化符号,赋有弘扬正义斩除邪恶的寓意。在那个风雨如磐的年代,先辈们怀着剑胆雄心前赴后继追求真理,冲破暗夜,迎接曙光。每每掩卷沉思,心底都会涌起一股醉里挑灯看剑的豪迈,和在历史的甬道中探索发现的惊喜。这正是沉睡之剑,抹去岁月的流沙,拔剑出鞘,虽已见斑斑锈迹,但锋芒尚在,剑刃深处依然青光照人。
 

    这本文集选入的五十九篇作品涵盖了小说、散文、杂文、寓言、诗歌多种文体,记录了父亲在二十一岁到二十三岁之间的文学之旅。虽然父亲谦称为习作,在我看来有些篇章还颇见功力。这与父亲中学期间在上海江湾立达学园就读,领略到曾任教于立达的诸多文化前辈(如丰子恺、朱光潜、茅盾、夏衍、夏丏尊、叶圣陶、朱自清等)的风范及受到的启蒙影响有关,与他后来大量阅读鲁迅,高尔基等进步文学的积淀有关,也与他参加活跃于上海的进步团体文艺青年联谊会的经历有关。这段文学实践只是他生命乐章中的小小音符,但也是革命史诗的一部分,其中透射出的那种情怀与中国的命运紧紧相连。
 

    我常常想象父亲当年熬夜写作的情景。窄小的亭子间,昏黄的台灯下,淅沥夜雨声中,他有时用牙齿咬住笔杆久久沉思,有时把手指关节挤得嘎嘎响,有时奋笔疾书。他写的这些故事留给我们许多历史的镜鉴,我虽未亲身经历, 却深深地感到亲切与温暖。面对父亲的这些文字,如闻暮鼓晨钟,常常感到相见恨晚。有幸能协助父亲整理文稿,我非常珍惜这跨越六十八年的文字缘,从对这些文字的喜爱变成想写点什么的冲动,于是就有了这篇随感。

2014年1月于美国休斯敦竹溪轩

 

陆钦仪摄于2014

 

    陆钦仪,1925 年出生于上海。

    中学就读于上海立达学园,受到该校任教的文化前辈(茅盾、夏衍、丰子恺、朱自清、朱光潜)的影响,开始接近进步团体。1946年参加上海文艺青年联谊会。相继就读于大同大学化工系、同济大学中文系、燕京大学(现北京大学)新闻系,经常在报刊上以项伊、谷戈、华绍扬等笔名发表文学作品,同情劳苦大众,抨击社会黑暗。这些作品收录在《沉剑集 -风云岁月文存》一书,将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1949年后历任北京与国家教育部门负责人、全国高等学校教育研究会会长。有《在緑地上耕耘 》、《跨向21世纪学校德育的思考与展望》等著作。曾任【北京高等教育志】、【北京高等教育史】、【北京高等教育丛书】主编和副主编。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理事、燕京(北京)大学校友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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