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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苑》

远山秋阳

于建一 1998年5月 休斯敦

酿诗翁

    三月下旬,春寒已过。我护送来美探亲的父母回到了北京,忙里偷闲的去拜访老诗人杜运燮。

    杜运燮是恩师艾山在西南联大时的校友。九五年春,我回京探亲作为艾山的信使拜访过杜老。九六年初杜老夫妇来美探亲访问,特意来路州贝城探望艾山。身为《华风社》顾问的艾山把杜老夫妇介绍给了大家。在社长但孟新女士家的招待宴上,杜老被《华风社》聘为荣誉顾问。

    去年香港回归时杜老的一首诗《79老人迎97》获得香港《大公报》和《光明日报》迎香港回归联合征文一等奖。他来信讲了此事并寄来了复印件。
    搬到休斯顿后,以笔墨之缘结交了不少朋友,我便把杜老的信和诗介绍给了《北美行》的负责人之一柳飞舟和主编程练。随后,即把转载了这首诗的《北美行》第30期托人带回北京转交杜老。

    电话中问侯杜老,老人高兴的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是我的生日呀。”

“哟,真巧,生日快乐。您今年……”

“整八十啦。你来吗?还有一个生日蛋糕没吃呢。哈哈哈……”传来一串健朗的笑声。

    杜老的家在新华社宿舍的楼群中,是四室一厅的单元。走进客厅,书柜前的花篮和茶几上的鲜花正吐着芬芳。几句寒暄后,杜老问起艾山。

    96年春,杜老夫妇离开贝城后不久,艾山突然过世,留下了不少遗憾。《北美行》第28期刊登了由陈卓博士推荐的四首艾山七十年代以前的作品。艾山在美执教二十几年,曾任路州南方大学哲学系主任。他以诗人的身份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占有着重要的地位。
    我介绍艾山的文章在国内《人物》杂志上选登之后被艾山的母校《集美校刊》和艾山的好友施颖州先生主编的菲律宾《菲华时报》全文刊登。

    “唉,总说写写艾山,可一提笔就不知写什么了。”坐在沙发里的杜老望着垂着白沙帘的窗外,寻找着什么。“羽音还好吧,她也该八十了。代我问候她。”杜老端起了茶杯。羽音是艾山的遗嫣,西南联大的校友,退休前任美国南方大学英语系教授,现任《华风社》顾问。

    我取出《北美行》第31期递给杜老。老人眼睛一亮,“又出新的了?你们在美国自筹资金办中文刊物也不容易。”

    “所以我要请您帮忙呵,有稿别忘了我们,但是没有稿费。”我指那首在香港获大奖的诗,杜老得了1000港元的稿酬。

“哈哈,不要稿费,不要稿费。”杜老摆着手笑。

    杜老拿来两本由他和张同道编选的《西南联大现代诗钞》,拂着书面:“这里面也选了艾山的诗,送你和陆钢一本,你帮我也带给羽音一本吧”

    闲谈中,天色已晚,杜老要去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今天该我做东了,那年春节还是在你家吃的饺子呢。”

“我还有事,饭就免了。您让我拍张照片,介绍给我们的读者吧。”

    “好好好,拍张照片。”他领我穿过门厅,来到书房:“上星期,记者采访后就在这屋照的相。”他和夫人端坐在书柜前,认真的捧着《北美行》,我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1980年,朦胧诗的出现在中国新诗界发生了一场美学震撼。争论源于杜运燮的一首诗《秋》。当时己过花甲之年的杜老刚从发配地山西回到北京。而许多人却认为作者是一位激进的青年诗人。
    《九叶集》出版后,人们了解到杜运燮在四十年代就己名誉诗坛。他在西南联大读书时的作品被闻一多先生收进《现代诗抄》,朱自清先生在中文系课堂上称赞过他的《滇缅公路》,这首描写抗日战争的作品在半个世纪以后的抗日战争纪念会上仍广为传诵。
    从某种意义上说,西南联大诗人群50年前的作品仍然是中国现代诗的一个高峰。

    张同道在北京晚报《书香》一栏中评价杜老的诗:诗风灵动,机智风趣,充满幽默和反讽。如:,‘一对年轻人花瓣一般/飘上河边的夫修草坪/低唱流行的老歌,背诵/应景的警句,苍白的河水/拉扯着垃圾闪闪而流;异邦的旅客枯叶一般/被桥拦挡住在桥的一边/念李白的诗句,咀嚼着/‘低头思故乡’,‘思故乡’/仿佛故乡是一块橡皮糖。”

    杜老仍在笔耕,他的心始终和祖国的山水一起搏动。他以独特的风格和年轻诗人站在一起。如今,他的优思更广,情感更切。愿杜老和他的诗一样年轻:“讳言黄昏的人早躲进屋里/为夕阳惋惜的人也不免紧张/我们看不到黄昏,只赞叹/青草像火焰,烧遍河边。”

未了斋

    《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评审委员会主任袁鹰是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原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他长期从事报刊编辑工作,业余从事文学创作。在他的书房里,我捧着白磁蓝花的茶杯,坐在木椅子上听他和公公这两位同龄人谈着往事。

    十四、五平方米的室内几个不同颜色和年代的书柜贴墙而立,柜顶上有一幅没有镶框的油画,画上的袁鹰神态安祥地望着远方,背景是一片松林。不知是哪位画家的作品,抓住了人物的神态和气质。
    半旧的竹于图案的布窗帘下一张老式的写字台,玻璃板上的一盆芸竹在紫砂壶旁伸展着腰肢。我看着磨掉油漆的桌角,从露出的木纹上猜测着它的年龄。几天前在一个中年编辑的家里,看到的则是闪光的黑色三角大钢琴和花了四万多元装修的客厅。
    门框上一幅《未了斋》的匾抓住了我,三个篆体字下面题字“袁鹰道兄以未了名其书室喜其意味隽永乐为书之”落款是“苗于,乙丑秋日”。

“袁伯伯,您这未了斋,是什么未了啊?”我问。

“是很多书没看完,很多文章没写完,很多事没做完。所以说是未了斋。”

    袁鹰嘴角挂着笑,慢悠悠他说:“苗于喜欢这三个字,特意给我写了,我就镶上框挂起来。

    “黄苗子,大书法家。”坐在写字台旁沙发上的公公怕我旅美多年忘了这位书法家,好心地在旁提醒。

    “哎,邵燕祥看了这三个字,说‘你这是情未了啊。不是未了斋,应该叫未了情。’我说叫你这么一改,我这不就变成言情小说了。”他说得有趣,我也和两位老人笑了起来。

“袁伯伯,我们的《北美行》创刊十周年了,给我们提点建议吧。”

    “还是有什么忙我能帮的,你就说吧。”他似乎己料到我无事不登门。他翻开《北美行》,“这么多副主编哪?”

“有的并不负责编审,但筹备资金也挺重要的,我们也给副主编的职位。”

“国内也一样。分工不同嘛。”他很理解地点着头。

合上《北美行》后,他感慨的说:“十年辛苦不寻常啊。”

    他拿过一本《当代散文名家精品文库》袁鹰卷,在首页上签了字,说:“送你一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用。需要我帮忙就提出来,告诉你爸爸也行。”

“没问题。”公公扬起下颌,坐直了腰。

    我接过书,翻阅着。在书的后记他写道:……任何作品,若是过不了历史老人和读者这两道关口,终久只能昙花一现,烟消云散。平生只想追求真善美三个字。几十年体会,能达到几分就很不容易。主观努力和学养自是决定因素,客观条件和气氛也时有影响,古人云:“下笔如有神”,今人体会则是“下笔如有鬼”或“下笔如有绳”,其中甘苦悲欢,一言难尽。
    恶梦醒来,己是黄昏时分,瞻念前途,来日无多,还能写出多少像样的不便读者摇头的东西呢?实在没有把握。
    袁鹰出版过散文,随笔,诗歌,纪实文学和儿童文学四十余种,曾获优秀散文奖和优秀纪实文学奖。先后主编《散文世界》,《台港澳及海外华人散文选》,《华夏二十世纪散文精编》等。这样的大作家还没把握写出让读者满意的东西,我们如何?不敢多想。

   袁鹰和夫人送我们出来时,树梢上落满了夕阳,新盖的水泥凉亭己爬上了青藤,楼前的几秆翠竹和大门口的假山给人民日报社宿舍的大院添了几分雅和静。

    出了大院门,几步之外就是拥挤的街道,路边排满了商店,熙熙攘攘。做生意的吆喝声和买卖双方的讨价还价声塞满了耳朵。等汽车时,我问身为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理事的公公:“您担任的那些职务,有没有报酬?”

“有,”他肯定的答,又补充道:“有的有,有的也没有。”

“有的,给多少?”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咳了一声:“半年,我可以报三百块钱的出租车费。”他看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便解释道:“没钱也愿干,心里高兴。”

“可我们昨大去《神州学人》,出租费就用了五十块。”

“没关系,我有月票,没急事时就坐公共汽车。”

    我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他扭过头来看我,我忙解释:“陆钢说您房越住越小,汽车越坐越大。”

“他说啦?”公公呵呵呵地笑起来,自言自语道:“有事情做就好。”

    婆婆说公公是老顽童,若不是满头白发,他真不像七十三岁的老人。“怎么样,国内的文学老前辈们和你们海外的有什么不同?”早年做过上海《文汇报》编辑的公公问。

    不知他指的是不是艾山,看着他眼镜片后那一双睁圆的眼睛,我答:“都生活在不了斋里。”

未了情

按电话中约定的时间,我准时来到位于虎坊路的邵燕祥家。

    那间既是客厅又是书房的屋里,有平面的地方大都摆放着书刊。他坐在电脑前的木椅于上,腰靠在一个很厚的椅垫上,大概是写作时保护腰部的。我在他对面一坐下,就聊开了。

    邵燕祥以中国作家的身份应聂华菩教授主持的国际写作计划之邀来爱荷华大学参加过国际文化交流。陆钢在爱荷华大学读书利用未常往聂华菩家跑,与邵燕祥相识后得到过他的几本赠书,首页上都写着“陆钢老弟存念”。九五年初夏,我受艾山之托送邵燕祥新出版的《艾山诗选》,回美后不久就收到他寄来的《邵燕祥诗选》。由于这种文缘及他随和的性情,我们之间没有年龄,时代的隔阂,可以随心所欲地聊。

    “读过你的诗选后,我们更偏爱你后期的作品,前期的作品激情多,让人感觉是在唱颂歌,而后期的作品让人思索,有味儿。尤其你后期的杂文随笔写得特痛快。”

    “磨难也是一种财富。”他轻声说。他讲话声调不高和袁鹰一样,平平稳稳的。

    我突然发现对面墙上空了。“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这是唐诗中戴叔伦的《苏溪亭》的后两句。遒劲的书法配上苍凉的诗句,挂在邵燕祥的书房里不是雅,是合适。
    每当谈起邵燕祥我总想起这幅对联,想起这位诗人兼散文家那身不由己的二十年韶华。

“钱君涛写的那幅对联呢?”

“嗷,我收起来了。我要搬家了。”

    我没问他搬到什么地方,从他笑眯起来的眼睛里看得出他很喜欢新居。

    我递上《北美行》。“我们选用过艾山和杜运燮的诗,今后也会选用你的,我怎么向读者介绍你呢?”

    他看着我想了想,去隔壁拿来一本深蓝色的书《乱花浅草》,封面是烫金的,在一行小字“杂家杂忆丛书”上方印着一丛兰草。

    “这是我自己写的,这样介绍最合适。”他指着目录前的一页说。我接过书,轻声念起来:

    “邵燕祥1933年生于北平。1947年参加革命。做过资料员,编辑,记者,写过诗,小品,杂文,散文,剧本,给剧团拉幕,装台,追光,打杂,在农村种过稻田,管过果树,挖过河,拉过车,起过圈,但是从没帮过厨,养过猪,喂过马,赶过车。怕我投毒杀人,伤害牲蓄,破坏生产。1979年起这种被视为异类的生活才告一段落,于是又写些诗和随笔。1980年以后,有诗集和杂文随笔集多种行世,并著有人生实录《沉船》,与黄苗子,杨宪益合出诗词集《三家诗》。”

“这是最真实的概括。”他不无认真他说。

    我拿起《北美行》,翻到诗歌部分:“这是陆钢写的《荒原之夜》,他请你提意见。”

    “他还在写诗呀,他在休斯敦的哪个石油公司?”他接过去看,“哎,陆钢跟聂华苓还联系吗?你见过她吗?”

“没有,她邀我们去,可总找不出时间。只在电话中聊过。”

“唉, Paul去世后,她很孤独。她很重感情,是个好人,”他有些感慨。

“她在整理Paul的诗集,很多国内来的信件都没时间处理。”

“paul是个很出色的美国诗人,对中国很有感情。”

“她的女婿李欧梵到休斯敦演讲过,可惜我们把时间记错了,没见着。”

“她看过你们写的东西吗?”

“寄去过几份习作,她没想到我是学理工的。”

“她怎么说?”

“鼓励我多写。还说陆钢是好人。”

“她没说让你们好好过日子?”话音一落,我和他一起笑起来。

    他止住笑,说:“提起学理工的,我想起一个人,他也在美国。”他停了下,抱歉的笑了笑:“他写的诗,你们学理工的写不出来。”

“噢,他是谁?”

    他找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给我看。“他刚到美国时也打工,很苦。现在出了诗集,写得很好。你们可以和他联系联系。”

    我抄下了刘荒田这位诗人的地址。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常在侨报副刊上看到。

    想起拜访袁鹰时的笑话,说:“你要把袁鹰的未了斋变成未了情,他说那就成了言情小说的书名啦。”

    他合上《北美行》,哈哈大笑起来。我赶紧拿起像机,按下了快门。
“其实,还是情未了呵。”他笑着申辩着。

    生活中,多少人立志上下而求索,这些执著的情未了们又何止在中国的文坛上呢,这正是民族之魂,华夏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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