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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华人妇女》

我走出来了,这里却没有梦想
(一个护理员的自述)

茹月/采访 (美国新泽西)

    她从那张杂木饭桌的对面望着我,说:“我曾经想:埋葬自己,让女儿走出来!今天,我也走出来了,但是这里却没有梦想。”听说了她的故事以后,我约她到这家中餐馆会面。在她走进门的那一刻,我注意到她走路很快,是那种在中国城里常能迎面碰到的妇女。中等个儿,圆圆的脸庞,总是匆匆地从你的身边走过去。只是在她的身上,除了艰辛的痕迹,还有一丝文气。当她告诉我,小时候,她的梦想是做一个音乐教师时,我明白了那丝文气来自于她对音乐的爱好。

  现在她是一名护理员,照顾着孤寡老人和病人。在她的工作中没有音乐。她对我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我决定埋葬自己让女儿走出来

  我是1996年来到美国的,那时我在国内的生活很不错。丈夫开了一家工厂,我在家照顾女儿。我和丈夫的感情不好,女儿是我最大的希望,为了她能够受到更好的教育,我决定到美国来。我办的是亲属移民。刚来的时候,亲戚对我很照顾,让我去学英文,希望我能够突破语言关,今后去找到一份好的工作。我那时对新大陆的生活充满憧憬,就拿出了当年一边做苦工一边学英文的劲头,没日没夜地刻苦学起了英文。这一学就是9个月。我的英文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是却无法找到一份好工作。中国人在美国吃的都是技术饭,我身无一技之长,要想在美国从头学起,起码也得几年的时间。我的亲戚那时经济上还不错,但是一下子供我和女儿两个人生活和读书就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了。没有多久我就再也不能够忍受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了。看着就要上大学的女儿,我知道必须在我和她之间做一个选择。那天晚上,我拿起已经被翻得边角破旧的英文课本,对自己说:“让我忘掉它吧!埋葬自己才能让女儿走出来。”

  我买了一份《世界日报》开始找工作,一下子就看到了护理中心招收护理员的广告。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我参加了公司的培训班。先要交400美元,如果两个星期以后我考不到执照,这笔钱就白交了。那真是拼搏的两个星期。我的英文还不是很好,上课要学习给病人换药,清理插到身体里的尿管和食管,最难的是要学会打911的电话,用英文叙述病人的紧急情况。结业的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相信竟然通过了打电话的考试。就这样我拿到了作护理员必须的两个执照,一个是HEALTH CARE,另一个是PERSONAL CARE。然后,培训我的这家公司与我签了工作一年的合同。在这一年里,他们只付我纽约市规定的最低工资,这是他们给我免费培训的条件。我不在乎只拿最低工资,在心里感谢上帝又一次引着我渡过了人生的一大坎坷。

  我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80多岁的老太太,她中风瘫痪在床上。去她家上班,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我每天在她家工作10个小时。职责是做三顿饭,洗衣服,给老太太洗澡,还要给她换尿布。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我不怕累,只是很怕出错,心里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一刻不停地工作了一整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满天星斗了。坐在车里,我感觉自己的两条腿不会动了,浑身也没有了力气。但是我心里特别高兴,终于有了自己挣来的五十一块五毛钱。现在看来,那并不是什么大数目,可那时的50元对我来说可不少。能挣钱了,使我觉得自己没有白活,重新拾起失去已久的独立和因为经济不独立所失去的尊严。从那一天起,我开始了护理员的生涯。

  而如果不幸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我惟一可做的就是,在步入他的家门之前,把自己的自尊暂时收到背包里,保留到晚上。

  在病人家里做工不管多累我都不在乎,给病人服务是我拿工资的代价,但是护理员的工作不仅仅是干活,还得忍受精神上的压抑,这是让我最难受的。每天当离开病人家来到马路上的时候,我会长长地舒一口气,因为从这一刻起,我才重新属于自己,可以拥有那清新的空气和想像中的阳光。我照顾的都是孤寡老人或者残疾人。他们因为有病身体不舒服,常常心情不好,就会自觉不自觉地对我发脾气,有时甚至是毫无道理的刁难。我理解他们的痛苦,不会埋怨他们,但是我却不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受病人的影响,我也是凡夫俗子,情绪难免会随着病人的情绪起伏,但是职业训练要求我,必须忍受病人的行为,甚至是无理取闹。有时那真是很难。我曾经照顾过一个弱智女青年,她已经18岁了,智力却只有两岁。她常常会冲着我傻笑,脸上的表情很天真。她不会自己吃饭,我要一勺一勺地给她喂饭,一不注意,她就把碗里的饭倒在我身上了,我气得要命,可她却开心地哈哈大笑,看着我生气的样子觉得很好玩。公司规定了,我永远都不可以对病人发脾气,而她那幼稚的样子,也确实可怜,我只好擦去身上的饭粒,重新打扫弄脏的地板。这就是我的工作。

  护理员的工作,要接触很多人,这使我有机会认识了社会的不同层面。我的病人都是疾病缠身,但是每个人面对生活的方式却不一样。有一个老人患了绝症,吞咽都很困难了,但他却没有消沉。仍然按照自己固有的习惯一丝不紊地生活。与这样乐观豁达的人相比,我的困难也就不算什么了。我看护过一个90高龄的老人,她身体不好,已经步履蹒跚,却每天都要到街上去遛弯。一走就是2英里。那年下大雪,街上身体好的年轻人都不多,她却一定要到一英里以外去领取一份免费的早餐。外面很冷,我一点都不想出去,却劝不住她,只好跟着走,以防她摔倒。我问她为什么非要出去?她说不出去就会死得更快了。

  我照顾的老人里,有很多通情达理,会体贴地向汗流浃背的我口里塞糖果,让我感到心里很温暖。但也常碰到心理不正常的人,让我哭笑不得。我曾经照顾过一个老太太,她总是把我当成小偷,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上了锁,甚至我给她做饭也得向她要钥匙开米柜。而她自己却最喜欢顺手牵羊。她的家里塞满了从邻居那里捡来的或者是偷来的破东西,一点用也没有,就是不许我扔掉这些破烂。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总喜欢以主人自居,对我大声地吆喝。还有一次,我看护一个很有文化的老人,她每周都让我跑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到中国超市去买菜,却不允许我顺便也给自己买一些蔬菜。这样一来,我要买自己吃的菜,就必须在下班以后再坐车到中国城去买。春节到了,她又要求我大年初一到她家上班的时候,带上橘子给她家图个吉利。还嘱咐我那天很多话是不能够说的。我心里很紧张,怕说错了什么惹麻烦。在她看来,我就像一个下人一样,是她施舍了我这份工作,她动不动就说:“如果你不行的话,我就告诉你的老板,要求换人。”其实很多护理员都不愿意到她家去工作。尽管我也很不高兴,但我还是照样很好地照顾她。因为我不是她的下人,我是在工作。不管她对我怎么样,我对她的服务质量不能改变。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定。每逢换新病人的时候,我都在心里祈求给我一个好病人。如果真是一个好病人,我会觉得像中了一份头奖一样高兴。而如果不幸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我惟一可做的,就是在步入他的家门之前,把自己的自尊暂时收到背包里,留到晚上。

  做完了这一天的工以后,不知道第二天是否还有工

  我最近的工常常是给别人替补,就是说哪个病人的看护员临时有事请假,我就去替她一两天。做完了这一天的工以后,不知道第二天是否还有工,晚上回家以后,就等着公司的电话。电话一般是在晚上很晚才打来,要我第二天去一个新的地方,看护新的病人。有时,新地方很远,我第二天就得很早起来。上个月,我曾经五点钟起来,坐两个多小时的车去一个孤老头的家。那天直到晚上十点钟我才回到家。尽管我最害怕没有工可做,但是一接到不用上班的电话,我会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觉得很轻松。在这一天里,我会忙活着把家里的被子洗好,房间彻底打扫一番。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就想到百老汇去听歌剧。也许你不会相信,一个年收入只有两万多的护理员,会舍得花六七十元听歌剧。没有办法,那是我惟一的爱好。我母亲是中央歌舞团的钢琴师,我一出生就注定了要在音乐里长大,不幸的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开始了文化大革命,我被迫下乡,离开了钢琴和音乐。在农村握锄头的手,在建筑队砌墙的手,现在再也不可能触摸琴键了,但是我的心还只会对着音乐敞开。每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常常累得饭都吃不下去了,这时只要打开收音机听上一段古典音乐,心情马上就会好起来,黯淡的生活会重新充满了光彩。

  我不敢离开,怕回来的时候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我丈夫现在仍然在北京。上个星期,我接到电话说他的病又严重了,吐了很多血。我早已经不再想他了,他伤透了我的心。但是听到他病得那么严重,我突然觉得应当回去看他最后一眼。他毕竟是我曾经爱过的人。

  那时我才十六岁,我们俩都因为家庭问题到农村去插队。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里,是他陪着我。我永远都记得,他拉着我的手说:“你什么事都别想了,都交给我替你担着吧。”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一辈子我是他的人了。后来,他被抓进牢房,我告诉他:“好好地坐牢吧,不要怕,我在外面等着你。”我每个星期给他写一封信,写了整整五年,直到他出狱。那时候正好赶上改革开放,我们回到了城里。他在厂里当工人,我在建筑队里砌墙。我们结婚的时候都是30多岁了。女儿不久也出生了。那时我觉得很幸福,以为一辈子会有一份安安静静的生活。他很能干,不久就辞去工作,自己办了一家工厂。我们买了自己的房子,再也不用为生活发愁了。他的事业越来越大,回家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最后竟然彻夜不归。为了应酬,他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里就骂人。我再也看不到过去那个体贴的人了。他似乎从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也许经过了那么多的困苦之后,生命对于他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但是,最不应当的是,他背叛了我,在外面有了其他的女人。我对他彻底绝望了。我想到了出国,好把他忘掉,离开那个让我充满了痛苦的家。

  到美国以后,我已经把他给忘掉了,但是这次他病得这么厉害,我又开始想他了。我怕他这几天就会死,真想马上就回去,但是我的工友们告诉我,政府今年要裁减老年人的福利,我们的工作要减少了,也就是说有些人会失去工作,我不敢离开,怕我回来的时候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新年或者圣诞节这样的节日,我最喜欢上班,因为那时我能拿到三倍的工资

  在这里,我和女儿相依为命。我们既是母女,也是朋友。她从大学回来的日子,是我最高兴的时候。但是她很少回来,一年只能一两次。有一次女儿回来看我,已经半年没有见到女儿了,我很想在家里跟她多待一会儿,可是我不敢请假,还是去上班了。她在家三天,很想陪我去百老汇看歌剧,我却没有时间。其实按照规定我是可以休假的,但是我很需要钱来供女儿上学,上班越多越好。特别是新年或者圣诞节这样的节日,我最喜欢上班,因为那时我能拿到三倍的工资。

  纽约人最喜欢声称独立和自由,我看那不过是自私自立最冠冕堂皇的说法。自从来到美国,我就没有奢望过别人的帮助,也因此,对于护理员之间哪怕是最微小的照应,我也心怀感激。旁人一次小小的帮忙,于我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燃着的那一根火柴,尽管微小,也仍然是一线温暖。我从不敢奢望依靠别人,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不敢要求燃烧的火把一样。如果期望太高了,失望会更深。

  我没日没夜地工作,每周七天上班,从来不要求休息。这样我一年的薪水能拿到两万多一点。除了交房租和生活费以外,我还想存点钱。有了钱以后先要把过去借亲戚的钱还了,等女儿大学毕业了,我退休了以后,再去想我应当怎样去享受吧。现在,我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去想别的事情。过去,我一天工作八个小时,工余之后,还去学英文。尽管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但是英文进步了,就感觉向着真正的美国前进了一点。最近,我每天的工时增加了,病人的家又都离得很远,只好放弃了到夜校去学英文。最近公司给我涨了工资,我挣的钱是比以前多了一点,但感觉心里很空,因为现在的我,只剩下了从病人家到自己家的两点运动,除了上班和睡觉,没有别的指望了。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走出来了,百万家产叫走出来了,能够交房租,交水电费也叫走出来了。我想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我走出来了,但是这里没有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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